【口述校史】张茂先:从农田边到科研高地,与首医共铸六十年奋斗路
【编者按】
右安门畔,岁月留痕;首医校园,薪火相传六十五载。昔年创业维艰,前辈怀揣医者为民的初心,以青春奠基,以仁心立业,于京华沃土铸就医学高地。
学校的精神丰碑,既存于泛黄卷宗,更镌刻于亲历者的记忆。《口述校史》以亲历之声,回溯与校共进、与国同行的峥嵘岁月。这些鲜活的记忆,是个人奋斗的印记,更是学校历程的生动注脚。
循声追溯,触摸历史温度;接续薪火,再书时代华章。
今日推出第十二期:《张茂先:从农田边到科研高地,与首医共铸六十年奋斗路》。

张茂先老师
人物小传:
张茂先,1965年进入学校学习,1970年毕业即留校,在生理教研室从事教学与科研工作近三十年,打下扎实基础并参与青年教师培养。1998年后调任科技处,期间积极推动科研管理改革,整合校本部与临床医院资源,为提升学校科研实力贡献力量。
问:张老师,您是哪一年进入首都医科大学学习的?请您回忆一下当时刚入学时的情况。
张茂先(以下简称“张”):我是1965年进学校的,那时候还叫北京第二医学院。说起刚入学的情景,真是记忆犹新,虽然条件有些艰苦,但现在回想起来,却别有一种温暖。
报到那天,我坐公共汽车到右安门桥,还得再走将近两站地才能到学校。通往学校有两条路:一条算是“正经大路”,另一条是沿着河边、穿过农家菜地的小径。学校里面呢,主要的建筑就是前面一座楼——也就是后来的阶平楼。中间一条南北向的主路,后面有两栋宿舍楼。路东边有个食堂兼礼堂,里面摆着长木椅,带个小舞台,打饭的窗口朝东开。有意思的是,路西边不是操场,而是一大片菜地,种着玉米、青菜。菜地深处有条小路,通往学校的动物饲养处。我还记得,管理那儿的是位个子特别高的男老师,养着羊啊、猪啊,偶尔还能听见几声羊叫——那时候整个校园,就这样比较艰苦,但带着一种朴素的生气。

王新春书记
问:您在校学习期间,有哪些人或事让您印象特别深刻?
张:印象最深的有两个方面。首先是校领导,比如王新春书记和吴阶平院长,他们的平易近人让我至今难忘。我们刚在宿舍放下行李,他们就特意来看望我们这些新生,亲切地问大家从哪里来、为什么选择学医,那份温暖的关怀瞬间打动了每个人的心。更让人感动的是,后来在校园里偶遇时,吴院长竟然能叫出我们的名字。有时他坐车来学校,远远看见学生也会特意下车,走过来聊上几句——那样真诚的笑容,没有一点架子,就像长辈对待自己的孩子一样。
在校期间,临床老师们也给我留下了极深的印象。在儿童医院实习时,那位赫赫有名的“小儿王[①]”居然亲自给我们讲课、带实习,把自己的经验毫无保留地传授给我们。在妇产科时,带教老师讲课特别生动,负责又耐心,手把手教我们接生、问诊,到现在同学聚会提起他,大家都还觉得格外亲切。还有骨科的老师,周末竟自己提着教具到宿舍来给我们补课,那份敬业和热忱,至今想来仍令人动容。
这些老专家们不仅医术精湛,更有一颗真正教书育人的心。他们的言传身教,让我们在感动之余,更深深懂得了何为医者责任、何为师者风范。我想,除了个人品格高尚之外,那个时代的氛围或许也让他们格外珍惜每一次传授知识的机会——仿佛要把一生所学,毫无保留地交给下一代,为国家作贡献。
问:您毕业后为什么选择留校任教,而不是去临床当医生?
张:当时1970年毕业分配,全是组织安排的。学校找我谈话,说我表现不错,决定让我留校任教。那年代讲“服从组织分配”,我二话没说就答应了。
后来才慢慢体会到,学校对青年教师是真的重视。之前几届毕业生大多分到外地去了,学校师资一下子缺了不少,所以在培养教师这方面,真是下了大力气。
回过头看,那段培养经历特别扎实,也让我很受益。主要有这么几块:一是下乡锻炼、参加医疗队,真正走到基层去;二是外出进修,像我们当时去北医参加青年教师培训班,系统听课、考试、做科研;三是系统学习中医,不光上理论课,还到山区采药、去医院临床实习;最后是去医院轮转,我当时就在宣武医院的心电图室学了半年。
这些经历,不仅让我在教学上站稳了脚跟,更让我对医学和医者身份有了更深的理解。虽然没能直接去临床当医生,但在培养下一代医学生的路上,我也找到了属于自己的责任。
问:您在生理教研室工作期间,教研室的情况和科研氛围如何?有什么让您难忘的经历或理念传承?
张:回想起来,那是1970到1973年间,咱们生理教研室在全国医学院校里,是走在前头的。别说北京本地的,连军队院校、协和医学院,还有不少外地院校的老师,都专门来进修。
那时候教研室真是人才济济。有刘曾复教授这样德高望重的老专家,也有从北医等学校调来的骨干教师。他们不光自己教学认真,更重要的是,特别重视培养我们这些年轻人的科研能力——尤其是动手能力和求实精神。
那时候条件简陋,实验室几乎是我们自己动手建起来的。记得我们做过屏蔽设备,就在木头架子上铺铜网,一遍遍地测效果。那段经历对我影响特别大,后来我带研究生也这样带,所以学生们实验能力都挺扎实的。
有几句话,我一辈子都忘不了。他们总说:“科研结论要经得起推敲,必须自己先反复验证、自我否定,排除所有疑点才能下结论。”还提醒我们,不要盲目崇拜书本知识,教科书上的东西往往是好几年前的成果,科学在不断发展,要有创新意识,要持续学习。
刘曾复教授对工农学员的态度,尤其让我感动。他特别尊重那些学生,强调要用发展的眼光看待他们的答案,不能死抠所谓的“标准答案”。这份对知识的严谨、对学生的尊重,成了咱们教研室最宝贵的财富,也像一颗种子,种在了我心里。
几十年过去了,这些教导依然清晰。它们不仅是科研的方法,更是一种做人的态度,一份为师的本分。

2000年7月,学校召开第四次教学工作会议,确定了以本科教育为基础,研究生教育为重点,高等职业教育、成人教育、社会力量办学和留学生教育为延伸的人才培养体系
问:您提到了20世纪90年代后学校进入快速发展期,您认为推动学校快速发展的关键因素有哪些?
张:我认为学校大概在20世纪90年代末进入了快速发展期。回想起来,有两个关键因素特别重要。首先是学校领导办学理念的提升。那段时间,学校明确提出了“顶天立地”的人才培养目标,既鼓励我们追求学术前沿,也强调要扎根实际、服务社会。这个定位一下子就把大家的劲儿聚拢了,师生们都有了更清晰的方向,科研和教学的积极性也被调动了起来。另一点是学校下大力气引进人才,特别是从国外吸引了一批高水平的科技人才回来。他们带来了新的视野、新的方法,就像给学校注入了新鲜血液,整个学术氛围都活了起来,科研上也打开了不少新局面。在我看来,主要是理念的引领和人才的汇聚,这两股力量合在一起,推动了学校那段时期的快速发展。
问:您在科技处工作期间,具体推动或参与了哪些重要的改革?其中让您印象最深的是什么?
张:在科技处工作那段日子,正好赶上国家加大对科研的投入,学校的竞争力也随之增强,科研环境也跟着有了很大变化。要说具体推动的工作,我印象比较深的主要是这几件事。
一个是科研项目的申报改革。记得1998年我进入科技处时,各家临床医院都是自己单独申报,校本部这边项目很少,力量比较分散。后来我们跟国家自然科学基金委反复沟通,确立了以学校名义统一组织申报的机制,包括基础和各附属医院。这个改变效果很明显,申报数和获批数逐渐发展到上百项,也增强了临床医院与校本部的凝聚力。
另一个是学校科技处还加强了对标书格式规范、文献查询等的管理和服务,我们那时候在科技处,会仔细帮老师们核对标书格式、提供文献查询支持,一点点地提高标书质量,中标率也慢慢上来了。
但让我最难忘的,还是第一次申报国家级重点学科的经历。一开始大家心里都没底,觉得基础学科比较弱,可能希望不大。后来我们决定集中力量,申报了神经生物学和三个临床优势学科——就是同仁的眼科、耳鼻喉科,还有天坛的神经外科。结果公布的时候,三个临床学科全部通过了!那份喜悦和振奋,我到现在都记得。它不光大大提升了学校的声誉,更让全校上下看到了希望,连基础学科也因此得到了更多重视和发展动力。
问:听您说在科技处工作期间,还参与了学校对防范学术不端的相关工作,能具体说说吗?
张:在科技处工作期间,学校确实让我参与过防范学术不端方面的工作。有一次,领导安排我起草一份相关的规范文件。那时候我留意到,其他医学院校在这方面的成文规定还不多,所以主要参考了中国社科院的框架和做法,结合咱们学校的特点拟了初稿。
现在回想,学校在这方面重视得比较早,意识也挺强。这或许和首医一贯踏实、朴素的校风有关。就我个人来说,也因为在生理教研室受过多年科研训练,深知实验可重复和过程严谨有多重要。我一直觉得,科研是件一步一个脚印的事,容不得取巧。
记得曾经有一位研究生,在电刺激实验的参数记录上,数据明显和实际情况对不上,能看出有些心浮气躁。我发现后立刻找他谈话,提醒他实验来不得半点马虎。还有一次,看到外校来进修的人员,只做了一两次实验、结果还没反复验证,他的导师就急着在外宾代表团面前宣布成果。那种做法,在当时咱们首医的老师们看来,是很不谨慎的。
说实话,那些年学校在科研作风上确实保持着一种实事求是的传统,不跟风、不浮躁。我觉得这种态度——严谨、扎实、对数据负责——是咱们学校一份很宝贵的精神财富,也应该一直传承下去。
问:回首在首医的时光,您认为首医的精神内核是什么?对于学校的未来,您有什么样的展望?
张:我觉得,首医的精神内核如果用几个词概括,应该是:艰苦奋斗、实事求是、勇攀高峰。我知道学校不久后将搬迁到大兴新校区,在那里学校将拥有更完善的软硬件设施、研究型医院和科创中心,这是一次很大的突破和飞跃。我衷心祝愿母校早日跻身国际一流水平,在新的机遇中,勇攀高峰。当然,这也需要我们清醒认识自身的不足,继续发扬艰苦奋斗、实事求是的精神,发挥临床与基础相结合的优势,在国家的大力支持下、在全校师生员工的共同努力下,不断创造新的辉煌!
(文稿已经受访者本人阅读订正)
策划:党委宣传部、党委教师工作部、离退休事务办公室、校长办公室
图片:党委宣传部
口述整理:王婉婷
编辑:范佳丽、刘晶轶、乔丹
统筹:杨光明、李骥、李亚莉
[①] 王鹏飞(1911年7月-1983年5月),北京第二医学院儿科系教授,是北京地区闻名的儿科医生,享有“小儿王”的美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