九十年前，中国工农红军走完万里长征路

九十年来，首医人的“微长征”从未止步

《征途·微光》汇聚两代医者故事

寻访前辈，回望深耕杏林、攻坚克难的风雪与灯火

落笔青春，丈量临床、科研路上的重量与温度

本期，边云凤、何京闱同学走近公卫学院李变兰教授——

有些路，要用一生去走

有些人，值得被一代代人记住

“远看像要饭的，近看是防疫站的。”2026年5月27日下午，公共卫生学院会议室里，李变兰教授用这句老话开场，台下响起笑声。阳光从玻璃窗斜切进来，落在她花白的鬓角上。43年前，她第一次听到这句话时，父亲正骑着自行车从青海高原的村子回来，车筐里装着水样和血样。

高原风起，车辙深

20世纪50年代的青海，寒风卷着砂砾，拍打着县级医院斑驳的土墙。李变兰的父亲——一位1939年入伍的老战士，在部队里当过卫生兵，转业后从外科医生到防疫人员，在青海一扎就是几十年。李变兰就在这样的环境里长大，看着父亲骑车下乡，看着他把“预防”二字刻进骨血。

1977年，高考恢复。在工厂干了三年的李变兰，捧着招生简章，第一个念头是报考航空专业，“当个女兵多光荣啊”，她想。受时代所限，真正学到的书本知识太少。她最终选择了熟悉的领域：医学。“当时没想那么多，只想离开青海到外面看看。”哈尔滨医科大学卫生系，成了她人生的第一个驿站。毕业后，她主动选择了职业卫生，这一选，便是一辈子的长征。

躬身力行，碾尘深耕

石家庄市职业病防治所，李变兰一待就是13年。

“那时候下工厂，全靠骑自行车。”可那是一座很大的城市，食品厂、炼钢厂、制药厂、建材厂——她几乎跑遍了所有行业。夏天去皮革加工厂，满地蛆虫，气味刺鼻；冬天顶着寒风，蹬着自行车穿过半个城区，睫上结着白霜。她唯一没下去过的，是煤矿井——“人家说女的不能下，不吉利。”说到这里，她笑了，眼角的皱纹像年轮舒展开来。

那些年，铅中毒是印刷行业最常见的职业病。熔铅炉里腾起的铅尘，笼罩着整个车间。她一家一家工厂跑，一个一个工人查，把数据记在泛黄的笔记本上，把方案写进厚厚的报告里。没有高光时刻，没有鲜花掌声，只有日复一日的平凡。“就像神舟飞船，”她说，“发射那一刻是高光，可背后是无数人的平凡付出。我们公卫人，大多时间都是默默无闻的。”

可正是这份默默无闻，让铅中毒的发病率一点点降了下来。长征路上，不是每一步都踩着鲜花，更多时候，是碾过尘土与荆棘，咬着牙把路走下去。

从头再越，再启新程

1994年，一个艰难的选择摆在李变兰面前。

丈夫博士毕业后留在北京，而作为石家庄市职业病防治所副所长的她，已小有成绩。可调往北京，谈何容易？她联系过北京市工业卫生研究所，对方不接收；想过改行去疾控中心，人家说不缺人。甚至有一家区劳动局看中她的医学背景，开出了“明天就能上班”的条件——那是上世纪90年代很多人梦寐以求的“铁饭碗”。

“可我不想脱离这个行业。”她婉拒了。语气平淡，却掷地有声。

她想起在石家庄卫校兼职讲课的日子，鼓起勇气联系了北京市职工医学院。“一开始真不敢去，高校啊，高不可攀。”从副所长到普通教师，从临床一线到三尺讲台，这是一次人生的“长征转移”。2002年，学院并入首都医科大学，她又一次站在了新的起点。“压力特别大，我们是在职培训的小学院，合并到大学，怎么赶得上？”可她硬是凭着一股韧劲，把职业卫生的课上得生动鲜活，“先讲案例，再讲理论，学生们最爱听。”

长征路上，重要的不是从哪里开始，而是朝着什么方向走。

磨剑七载，霜刃今试

2005年，李变兰接手了国家职业卫生标准的制定项目。这是一项同类国家标准尚属空白的开创性工作，没有参考资料，没有现成模板。

三年调研、撰写、修改，草案终于成型。可真正的考验才刚刚开始——国家最高层次的卫生标准委员会，专家们来自不同领域，意见有时甚至与实际情况相悖。

“一遍不行，两遍不行，三遍还是不行。”她一家一家企业地补充数据，一个一个专家地沟通说服。三年又四年，整整七年。2012年，这项标准终于以“中华人民共和国卫生部职业卫生标准”的形式正式颁布。

“做事不是一帆风顺的，基础一定要打牢，不能有短期出成果的想法。”七年，从50岁到将近花甲，她把最宝贵的年华熔铸进了那几页国标里。这何尝不是一场长征？没有雪山草地，却有无数个咬牙坚持的日夜。

心中有灯，脚下有杖

访谈的最后，主持人请她用一句话概括长征精神，李变兰教授沉吟片刻，缓缓道出两个字：目标。顿了顿，又轻声补上：坚持。

“你们现在这个年龄段，最重要的是确立目标。没有长远目标，也要有近期目标、中期目标。有了目标，就必须坚持去做。光有目标不坚持，都是白搭。”

从SARS到新冠疫情，公卫人两次站在历史的高光时刻。可聚光灯外，是无数个像她一样的人，在平凡的岗位上日复一日地坚守。铅中毒少了，甲状腺肿不见了，传染病的阴霾逐渐散去——这些“看不见”的成就，正是公卫人最长情的告白。

“任何机会都是给有准备的人预留的。”她说。

李变兰教授用四十余年走出了一条公卫人的长征路。从青海高原到哈尔滨冰城，从石家庄工厂到北京高校，从骑自行车下基层到制定国家标准——这条路没有雪山草地，却有皮革厂里刺鼻的气味、熔铅炉旁弥漫的烟尘。

可她一直走着，目标明确，步履不停。那辆碾过石家庄街头13年的自行车，早已锈迹斑斑，却在一代代公卫人心里，留下了一道清晰的车辙。

讲述人：李变兰教授

撰稿：边云凤同学、何京闱同学

排版：卢晨

审核：梁贲、魏京云