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最后一课”|康骅:手术刀下的匠心与仁心
【编者按】盛夏毕业季,骊歌声里藏着对师者的眷恋。当首医学子带着行囊奔赴远方,讲台上传授的知识、实验室的指导、深夜的叮咛,都成了心底最暖的惦念。恰逢首都医科大学建校65周年,感念师恩的情愫与校庆的荣光交织。“最后一课”专栏聚焦即将退休或刚刚退休的教育工作者,他们以数十载光阴丈量对医学教育的赤诚,用毕生心血书写对学子的深情。这些故事是首医精神的生动注脚,更是教育家精神的鲜活诠释。今天,让我们走近以四十年光阴雕刻医术仁心的康骅教授,他以手术刀为画笔、手术台为画布,为无数患者精雕细琢出充满生机的生命画卷。
在首都医科大学宣武医院的外科手术室里,总能看到一个清瘦挺拔的身影在无影灯下专注操作。他手中的手术刀仿佛被赋予了生命,精准地处理每一处病灶,既如履薄冰又举重若轻。这位外科医生,就是北京市高校教学名师、首都医科大学宣武医院甲状腺乳腺疾病诊疗中心主任康骅教授——一位视手术为艺术、把教学当使命的纯粹医者。
把手术当艺术的“精细匠人”

团队开展腔镜甲状腺手术
“骅”者,骏马也。在宣武医院甲乳外科的走廊里,你总能看到康骅如识途老马般疾行——一袭白衣,引领着诊疗团队的行进节奏;年完成600余例手术的临床经验化作精准的蹄铁,在手术荆棘中踏出那条最安全的路径。
这位“首都劳动奖章”获得者,既保持着千里马的坚韧体魄,又传承着战马的冲锋精神:他以“头马”的视野指引方向,用“老马”的沉稳控制速度,在甲乳外科的战场上,帮助无数患者从死神手中夺回生命的主动权。
“慢”之哲学——
“康老师手特别巧,但关键手术步骤慢得惊人。”学生赵菁说。他回忆着和康骅老师一起做了整整六个多小时的那台手术,做完时已是凌晨两点半,汗水浸透手术服。那双手巧得超乎寻常,却慢得像绣花。一台普通的甲状腺手术,他常要做一个半小时甚至两小时——只为多给患者保留一根细如发丝的神经,多留下一块自如活动的肌肉。“手术是良心活”,这是康骅挂在嘴边的话,“皮下的功夫只有主刀自己知道。”
学生赵烨永远忘不了,康老师会特意停下正在进行的肿瘤切除手术,让学生触摸病灶的质地:“良性的像橡皮,恶性的像石头,这种手感是书本给不了的。”手术台就是康骅最生动鲜活的教案,那清晰如解剖图谱的术野,成为无数医生争相学习的范本,诠释着“工匠精神”的真谛。
“美”之执念——
“躺着看平整,坐起来像挂胡须,既不美观也不舒适!” 一次,学生术后为患者贴胶布被康骅当场叫停。这位被称为“苛刻工匠”的教授亲自俯身,示范如何贴合颈部曲线贴敷料:“外科医生不仅要会治病,还要懂美学,把手术当成艺术,才算出师。”
这份对“美”的执念,源于对患者尊严的深刻理解。他坚信,手术不仅要去除病灶,更要让患者术后生活得体面。从缝合的针脚到敷料的贴合,每一个细节都倾注着对患者的关怀,让医学超越技术层面,抵达人文关怀的深处。
“痛”之共情——
手术绝不只是求快,而是耐心地将血管神经解剖游离清楚。“手术分离解剖的原因,术后些许麻木在所难免”,而他偏要保住每一条可能影响感觉的微小神经。“人一辈子能做几回手术?赶时间出现并发症,却是病人一辈子的事。今天多费十分钟,却可能避免病人未来十年的痛苦。”康骅用每一次刀锋的走向诠释着一个真理:最好的教学不只在课堂,更在术台;不只在言传,更在身教。
他对“无谓损伤”零容忍:“切甲状腺时如发生了漏淋巴液或导致低血钙,会给病人增添多少痛苦?治好了旧病却致新病,是医生的失败。”他要求学生关闭切口前必须做“压力测试”——麻醉医师捏着皮球鼓气检查有无淋巴液渗漏。这些看似繁琐的步骤,让他的手术并发症率始终保持在极低水平。“视病人为亲人,解除他们的病痛,是医生最大的快乐。”康骅的话语,彰显着医者的初心。
“慢”之哲学,“美”之执念,“痛”之共情,这种精细作风已经潜移默化成为团队基因。这位外科专家像个“固执”的手艺人,依然坚守着“传帮带”的传统教学方式。年轻医生们渐渐发现,自己的手术动作不知何时已烙印上“康氏风格”——就像传统匠人的徒弟,总在不自觉间传承着师傅的手艺精髓。有一天赵烨对赵菁说:“老赵,你现在这手法,可越来越像咱康师傅了。”赵菁笑笑说:“跟着康老师这么多年,再急也都习惯了耐住性子、慢工出细活儿。”相视一笑间,是医道传承。
无影灯下的人文主义者,“为医”是他的唯一

复杂病例设计手术切口
尊严之重——
多年前,一名乳腺癌患者在左侧乳房切除手术后性情大变,从开朗变得郁郁寡欢。康骅多次沟通后得知,她因术后体形变化陷入自卑,甚至怕见人。这件事成了康骅心中的一根刺,“如何让患者治疗疾病的同时,仍能拥有美丽与自信?”
康骅经过深入学习研讨,在全国较早开展了乳腺癌前哨淋巴结活检和乳腺癌保乳术。2003年,康骅远赴英国威尔士大学医学院学习一年后,又将微创技术应用于乳腺疾病治疗,并开展了乳房切除后Ⅰ期乳房再造手术。
为避免患者在外科、整形科两次手术的痛苦,他较早开展了“切除+即刻整形”一站式手术,用比肿瘤切除多两倍的时间精细重塑外形。一次手术解决了两大难题,康骅带领团队成为患者的“心灵修复师”,用细密的针脚缝合起她们险些破碎的人生。
康骅技艺高超,不少患者都慕名而来。他不厌其烦地向每名患者说明每种术式的优劣,为她们选择最适配的手术方案。很多患者来复诊时,都骄傲地说:“康主任给我们做的手术太赞了,给了我们足够的尊严和体面。”“康主任给我们的不仅是术后穿泳装的勇气,更是无畏活下去的信念!”
告别之暖——
学生赵烨至今还能回忆起2017年那个除夕前夜弥漫着的消毒水味道,为了实现患者有颜面地回乡告别的愿望,康骅团队为一位乳房溃烂、散发异味的晚期癌症患者进行了12小时手术。有人认为“这种手术对愈后没有意义”,他却坚持道:“让病人体面地告别,也是医生的使命。”患者后来成功返乡,并完成了旅游梦想。“完全没想到康主任能把我的生活质量提升到这个程度,他让我把想干的事全干成了!”患者的感慨,印证着他的理念:手术刀下有比病理报告更重要的东西——对生命的尊重与共情。
尊严之重,告别之暖,以吾所学,愈汝之疾。这份对尊严的守护,让宣武医院的保乳率跻身全国前三。
医教研三栖的“老派匠人”

康骅给患者讲解病情
“抠门儿”的教授——
康骅的“抠门儿”之名广为人知。甚至连自己脸上长出小脂肪瘤,他都不愿占用手术室,最终还是亲自带着弟子为自己实施了脂肪瘤切除术。这种“抠门儿”的背后,是他对医疗资源的极致珍惜。
他对钱抠门儿,吃穿用度刚刚好即可;他对睡眠抠门儿,累了一天,到家睡几个小时就起来工作;他替患者抠门儿,坚持用听诊器代替不必要的检查,昂贵的、耗时的检查在他的门诊能少开就少开,能不开就不开,省下的不只是患者的每一分钱,还有治疗的黄金时间。
但这位“抠门儿”的教授,却愿意花整夜的时间为学生批改论文。招收学生的时候,他总是发出不变的灵魂三问:“是自愿想当医生吗?准备好吃苦了吗?能否对得起这身白大褂?”遇到明确表示是“父母逼着来”的学生,他摇摇头:“医生是良心职业,勉强不得。”康骅坚守着底线,严格为医学事业把关。
“固执”的传道人——
作为北京市住院医师规范化培训外科基地总负责人,他二十余年如一日搭建着医学人才培养的体系框架。从基地建设到培训实施,从质量监督到成果验收,这位“体系建筑师”用严谨的工匠精神,为北京市外科医师培养奠定了坚实基础。教学上他坚持“三通知”制度:教学任务通知、课前一个月提醒、临讲前确认。在他眼里,课堂是神圣的,来不得半点马虎。
白天忙门诊忙手术,教学什么时候干?康骅的答案是:夜里。手术一天回到家,康骅有时先睡一觉,睡到子夜时分,经常就起来开始工作了。“没办法,心里放不下。”他利用深夜备课,学生常收到他凌晨两三点发的邮件,附件里是如血管脉络一般密密麻麻的批注。这一忙,通常就忙到天色渐白,上午还有门诊,康骅洗把脸,就出发了。康骅还独创了“按需睡眠”模式,两台手术中间累了,靠那儿就能迅速补一觉,很快就又能精神抖擞。
“用心教学是奉献。如果人人都算经济账,医学传承谁来接棒?”康骅的以身作则令人动容,“切除”浮躁功利,“保留”医者初心。
“严厉”的慈父——
接手的病例多了,康骅有着极其敏锐的洞察力。一个因骨折就诊、最终确诊甲状腺癌的病例,在他眼中不仅是临床诊疗中的复杂挑战,更被视为潜在的研究突破口。“甲状腺癌导致骨折的发病率如何?治疗方案有何经验?”在他的点拨下,学生赵菁茅塞顿开,完成的论文填补了国内该领域的空白。“不用多,每天解决一个问题,一年就是365个,十年就是3650个。”这就是康骅朴实的科研观。
康骅的育人哲学,恰如他对手术的理解:既要精准切除病灶,又要精心保护健康组织。康骅对学生的培养堪称“立体雕刻”:研一阶段必须完成涵盖学科过去、现在与未来的文献综述;临床轮转中发现的每个问题都是科研课题;提交的论文要改上四五遍,每个观点必须找到文献支撑;预答辩前的模拟演练要反复多次,保证最后的完美呈现。这种全方位的锤炼,让学生们既能在手术台上精准操作,又能在学术会议上自信陈述。“凡事要么就不做,要做就做到底、做到好。”这是康骅教授最常教导大家的一句话,也是他从医从教四十年来的真实写照。
当因输液港导管意外断裂导致患者出现并发症时,平日严厉的康骅连夜联系多学科会诊,将学生护在身后:“沟通的事我来,你卸掉压力,专心准备下一场手术。”待学生再次实施输液港植入术时,他默默守在手术室里为弟子护航,助其顺利度过心理难关。
如今,康老师带的最后一批研究生已经毕业。但查房时他依然会突然提问:“为什么要开这个检查?”这种苏格拉底式的追问,裹含着四十载的深厚造诣,延续着“授人以渔”的教学理念。学生赵烨现在也开始带教,她传承着导师那份对医学的敬畏:“康老师教会我们,好医生既要看得见病灶,更要看得见病灶后的人。”
“抠门儿”的教授,“固执”的传道人,“严厉”的慈父,这样一位“工作狂”面对00后新生代,比年轻人更热衷新技术。当达芬奇机器人手术系统引入时,他抢下最后两个培训名额给学生;还在全领域率先倡导开展机器人甲状腺手术;看到年轻医生玩转科普短视频,他也开通了抖音和快手账号,一步步学剪辑,开展科普教育。花甲之年的康骅挺立潮头,努力跨越代际鸿沟,与新时代对话。但他永远坚信:无论AI如何发展,那些通过言传身教注入医者血脉的严谨、仁心与担当,永远是机器无法替代的医学精魂。他对医学教育的核心坚持从未动摇:临床思维重于论文数量,医德培养先于技术传授。他始终守护着毕生的信仰:医术是仁心的注脚,而仁心是医术的灵魂。

学生们在教师节看望康骅老师
从医四十载,康骅用手术刀雕刻出医者的立体形象:既有科学家的理性,又有艺术家的感性,更具教育家的情怀。在宣武医院甲乳外科,康骅的故事已成为一种精神符号。在他身上,我们看到的不仅是一位教学名师,更是一个将医术、医德、师道完美融合的生命摆渡人。那些他精心保留的神经纤维,恰似医学教育中不能割舍的人文血脉;那些他延长的手术时间,正丈量着大医精诚的精神高度。
康骅未曾驻足,他始终在奔走——如“路漫漫其修远兮”的求索,似“竹杖芒鞋轻胜马”的超然。采访的最后,这位总说着“我只是普通大夫做普通事”的老骥感慨道:“医学传承就像接力赛,我这一棒要交得踏实。我的人生没有最后一课,我永远在路上,活到老学到老,生命不息,战斗不止。”
鸣谢:宣武医院宣教中心、教育处,甲状腺乳腺疾病诊疗中心赵菁医生、赵烨医生
采写:张芃扬
排版:王婉婷