【口述校史】归侨青年许永照:与首医同命运、共成长
【编者按】
右安门畔,岁月留痕;首医校园,薪火相传六十五载。昔年创业维艰,前辈怀揣医者为民的初心,以青春奠基,以仁心立业,于京华沃土铸就医学高地。
学校的精神丰碑,既存于泛黄卷宗,更镌刻于亲历者的记忆。《口述校史》以亲历之声,回溯与校共进、与国同行的峥嵘岁月。这些鲜活的记忆,是个人奋斗的印记,更是学校历程的生动注脚。
循声追溯,触摸历史温度;接续薪火,再书时代华章。
今日推出第一期:《归侨青年许永照:与首医同命运、共成长》。

许永照老师
人物小传:
许永照,男,祖籍福建永春。1939年8月出生在印度尼西亚。1958年8月带领45位华侨青年回国求学,就读于北京华侨补习学校。1960年5月回国侨胞提前参加高考,被北京第二医学院(简称“北二医”,现首都医科大学)录取,成为首届学生。1965年毕业留校后任吴阶平院长秘书。历任北京第二医学院学生会副主席、解剖教研室副主任,党支部书记、首医大党委委员、首医大侨联主席、首医大港澳校友会名誉会长。1992年荣获国务院颁发的有突出贡献荣誉证书,享受政府特殊津贴。
四个月,搬了三次家
问:您还记得第一次来到北京第二医学院报到时的情景吗?
许永照(以下简称“许”):当然记得,那是我一生都忘不了的一天。北京第二医学院是在1960年成立的。当时印尼形势紧张,很多像我这样的华侨青年纷纷回国求学。我们暂时住在北京的华侨补习学校,大家心里都盼着能有个正式的归属。那年4月,我们在华侨补校提前参加了高考。5月,110个华侨同学收到了录取通知书。那一刻,大家激动得几乎要跳起来——终于成为祖国新办医学院的第一批学生。没过几天,我们就坐着解放牌卡车,从华侨补校拉到了回龙观,这不是普通的搬家,而是人生的新开始。
问:入学后遇到的最大困难是什么?
许:环境,毫无疑问是环境。学校还在建设中,我们被临时安排在回龙观精神病院的一个四合院。教室、宿舍、食堂全都挤在100多平米的长条平房里。邻居是精神病人,常常闹出笑话。有一次,一个同学迎面对着病人笑了笑,没想到病人突然一巴掌打了过去。吓得我赶紧劝他说:“别计较,精神病人打你不犯法,快绕着走吧。”那时候条件真的苦,但大家心态特别好。笑一笑什么都过去了。
问:环境这么苦,大家会不会很沮丧?
许:说实话,没几个人真沮丧。我们那一代人都懂得“苦中作乐”。
那时粮食紧张,食堂饭菜单调,能吃饱就不错了。有同学打起稻田里的主意——去抓青蛙。于是每隔一两周,我们四个同学就骑上自行车去“打猎”。一个人扛车下田,一个人蹬车发电照明,另外两个人下水摸,每次都能抓回一大袋青蛙。回校已是半夜,大师傅一看,笑着说:“这帮孩子真有办法!”随后一顿美味的红烧田鸡就被端上了饭桌,那份简单的快乐,到现在还让我怀念。因为那时候,我们都真心地相信,只要团结、只要肯干,一切都会慢慢变好。
问:作为入学最早的学生,如何参与了后续迎新工作?
许:是的。8月底,学校又搬了一次家——从回龙观搬到蓝靛厂安定医院的一座庙宇。听说要迎来400多名国内同学,大家都特别兴奋。我们忙着写标语贴标语、排练节目。那种迎新的热闹劲儿,就像迎接家人一样。因为我们知道,从此这所学校真的要“活”起来了。
问:您对1960年9月12日的首届开学典礼有什么印象?
许:太清楚了,那天的情景,一辈子都忘不了。蓝靛厂的庙前空地不大,廊下摆了两张课桌和一个麦克风。吴阶平院长站在那里,身着白衬衫,神情庄重。他讲了很多,但有一句话我们都记住了——“同祖国共命运,与母校共成长。”那一刻,500多位老师和学生,有的坐在小马扎上,有的靠在树下,都静静地聆听着吴院长的致辞,那不是简单的口号,而是一种信念。所有人都在心里对自己说:我们要一起努力把学校建好。
问:9月15日搬到右安门校址的时候,是不是很兴奋?
许:对国内同学来说,那是第一次搬家;对我们华侨补校的同学来说,已经是第三次了。我们抱着“终于回家”的心情,可刚一到那儿,就被眼前的景象“浇了冷水”。没有围墙,杂草半人高,砖头、水泥管螺纹钢堆得乱七八糟,只见西北角有栋外露红砖的半截教学楼。同学们都没有抱怨。从那天起,大家便开始了边盖学校边学习的生活。
问:当时大家都是在什么样的环境里学习和生活呢?
许:临时搭建的工棚就是我们的食堂,棚顶是油毡,脚下是土地。遇到雨天,外面下大雨,棚内漏小雨,有时雨水没上脚面。然而吴院长依然端着他的铝饭盒,和老师同学们一起有序排队买饭,吃着同样的熬白菜和熬茄子。宿舍楼还没完工,我们500多学生就住在那栋“半截楼”的教室里。自来水上不去,因此每天早晨,一听到西南角芦苇荡里的鸟叫声,大家就端着脸盆急匆匆地下楼,到唯一的露天水龙头打水洗漱。15分钟后,各班集合,绕着半截楼跑步,进行早锻炼。那时候的说笑声、脚步声,现在依然萦绕在耳边。
问:同甘共苦,同学之间的感情很好吧?
许:那是当然。我们那一代人最讲“集体荣誉感”,无论是教室宿舍,还是楼道厕所,都要分片包干,由辅导员检查并评比卫生流动红旗。男生宿舍总是拖后腿,每到检查前两天,女生就主动冲进来帮忙打扫。她们翻出臭袜子、洗枕套,干得热火朝天,男生们看在眼里,都有点不好意思。那种同窗情现在想起来,依旧暖心。
从学生到秘书,记忆中的吴阶平
问:您后来一直跟随吴阶平院长,对他印象最深的是什么?
许:吴院长是国内外知名的泌尿科专家,同时又是我国医学教育领域的一代宗师,是一位具有人格魅力的长者。身先士卒,严于律己。20世纪60年代国家困难,那时粮食都是定量供应,他带头主动缩减自己的粮食定量,把结余下来的补给需要的男同学。春节时,国内同学回家了,他怕我们这些华侨学生孤单,就留下来陪我们过年。他笑着说:“每逢佳节倍思亲,你们在这里没有家,学校就是你们的家,我就是你们的长辈,有什么困难,随时找我,今天是春节,委托你们向国外的父母亲拜年”——那一刻,我们许多人都红了眼眶。
问:毕业后您选择留在吴院长身边当秘书,这是一段怎样的经历呢?
许:那年毕业留校的有10个同学,我很幸运,被分配到吴院长身边当秘书。[①]吴院长从不发号施令,也不摆架子,永远是在讲道理、在启发你。我在他身边工作了六七年,他从来没有训斥过我。遇到公文、信件,他总是说:“我们一起看看,这信该怎么回,这事该怎么办。”他愿意听你的想法,也愿意教你做事的方法。聆听他的教诲,看他处理每一件事,对我来说就是一种学习。他身上的那种平和与严谨,潜移默化地影响了我一生。
问:您觉得吴院长在工作上有什么特点?
许:他最突出的就是医风和医德,治学严谨,一丝不苟,他对病人一视同仁,不分地位高低,有求必应。
有一次,大兴县医院来信请他去会诊。那时交通不便,我说给他去要车,他却摆摆手,说不用。于是我们一块儿转了好几趟公交,站了一个多小时,一路颠簸到达县医院。会诊完后,他还笑着对那边的院领导说:“什么时候病人要手术?需要我帮忙,就来找我。”
在教学上,他同样细致。有一次我陪他去积水潭医院视察,他亲自到临床了解学生的实习情况,对教办老师、实习老师都一一表示感谢:“谢谢你们,咱们是一块儿培养学生的。我对他们的表现很满意,这些都是你们的功劳。以后有什么困难,就来找我。”吴院长真是一个平易近人、深入基层的好领导,使教办领导和老师们深受感动和鼓舞。
吴院长身先士卒,严以律己,组织观念强,在那特殊年代,支部只剩下吴院长和一个年轻的支委老师过组织生活,每次吴院长都主动向她汇报思想和商讨下一步的工作,主动交纳党费,从不耽误。
问:吴院长是怎么看待医学教育工作的呢?
许:他常说,教学是一门艺术。一个好的老师不仅要有科学知识和逻辑分析能力,还要懂得如何用形体语言来表达教学内容,只有把教学与临床结合起来,融会贯通,形成自己的风格,学生才会真正记住你、受你影响一辈子。
问:吴院长曾多次受命带队前往印尼为苏加诺总统治病,这是一段怎样的经历呢?
许:那是在20世纪60年代。苏加诺是印尼第一任总统,与中国关系很好。那时印尼邀请了5个国家的医疗代表团为他治肾病,最终采纳最多的是吴院长提出的中西医结合方案。后来总统去世,吴院长再次前往印尼,这次带回了一本总统私人医生写的《历史的见证》。他让我利用暑假把这本印尼文的书翻译出来,并特别叮嘱要注意看书中对中国医疗代表团的评价。那本书里有很长一段介绍中国医生的情况,“WUJIEPING”这个名字一共出现了7次,是所有国家里最多的。所以说,早在20世纪六七十年代,北京第二医学院就在印尼有了名气。许多印尼华侨家长都自豪地说:“我儿子的院长,就是给我们总统看病的医生。”
问:印尼当地人怎样评价吴院长呢?
许:2000年初,我接待过一位印尼来的土著妇女来北京看肾病,只会说印尼语,是当地华人介绍来的。我请了宣武医院泌尿科主任为她诊治,结果很顺利。出院时,她连声夸中国医生好,还说她的病和苏加诺总统一样,那时候就是一个叫“吴阶平”的中国医生治好的。我告诉她:“巧了,那正是我们的院长。”她愣了一下,笑着说:“怪不得你们技术这么好,原来是他教出来的。”那一刻我特别感慨——吴院长为印尼总统治病已经过去30多年,但中国医生的名声还在海外被人铭记。那不仅是个人的荣誉,也是国家形象的延续。
从归侨青年到港澳校友会
问:从北二医到首都医学院,再到首都医科大学,您认为学校发展最迅速的阶段是哪段时间?
许:我觉得是20世纪80年代到2000年左右。那时候学校的硬件变化特别快,一教楼、二教楼、图书馆、食堂陆续建起来。印象最深的是外宾楼,90年代时只有两层楼,后来拆了重建成留学生中心,现在又改成了学术交流服务中心。光看外宾楼的变化,就能看到学校国际影响力的提升。软件方面,80年代前学校经费紧张,设施不完备,改革开放后,得到了很大发展。虽然经历了几次人事调整,神经科学研究所等机构的建立,也标志着学校科研水平的提升。
问:您是首医港澳校友会名誉会长,可以分享一下与海外校友有关的故事吗?
许:60到65级的学生,是在最艰苦的条件下学习的。那时物资匮乏,但大家都很乐观,感恩领导、老师和母校。我们港澳校友会现在有100多人,毕业后到香港发展的同学中,取得香港执业医生资格的有20多个,这个通过比例在全国医学院里都名列前茅。也有不少同学留在内地,去边疆、山区工作,一干就是几十年。这些成绩,都是师生共同努力的结果。
问:听说校园里有一棵“同龄树”?
许:建校初期,我们边学习,边劳动,参与母校建设和绿化校园。当时提倡德智体全面发展,那棵白杨树就是我们第一届学生亲手种的。2000年,我看到工人在伐树,校园里的两棵已经被砍掉了,只剩最后一棵,我赶紧去找党委书记杜金香,说明情况,才把它保留下来。后来王玉慧副院长让我给它起个名字,我说:“那就叫同龄树吧。”因为它和学校一起成长,是母校最好的见证,
问:“同龄树”旁的石雕是港澳校友会送的吗?
许:对。那是在建校50周年的时候,校友会特地从香港订制的。副会长亲自去福建选石,再运到广州加工,为了安全运输,特租了专车,从广州到北京整整跑了三天三夜。那天夜里我一直等到半夜12点多才放心回家。第二天一早去校园一看,石雕就安放在“同龄树”旁的桃李园,石雕上面刻着“母校情 赤子心”,充分表达了同学们爱祖国,爱母校的拳拳之心。成了校园里一道靓丽的风景线。

港澳校友会为学校定制“母校情 赤子心”石雕
寄语老师、学生,展望母校未来
问:回首首医这些年的发展,您有什么想和老师、学生分享的吗?
许:作为老师,首先要爱岗敬业,教书育人要真心。要把学到的知识传授给学生,也要教他们做人的道理。做老师要有爱心、耐心、善心,总有一天,学生会被你的真诚打动。对学生来说,最重要的是学好本领。要自尊、自信、自爱,关心社会,学会独立思考。同学之间互相帮助,一起成长,这样的青春才最有意义。至于学校的未来,我充满信心。这些年来我亲眼看到了首医在飞速发展,社会的认可度也越来越高。新校区也在建设中。我相信,母校定会蒸蒸日上,再创辉煌,成为“双一流”的医科大学。我已经老了,作为一个首医人,我愿发挥余热,做一点力所能及的事,“母校情,赤子心”这六个字,我会永远铭刻在心,希望代代相传。
[①] 许永照毕业后留校任教,之后调任到吴阶平院长身边工作。
策划:党委宣传部、党委教师工作部、离退休事务办公室、校长办公室
图片:党委宣传部
口述整理:贾彩彩
编辑:王婉婷、范佳丽、刘晶轶、乔丹
统筹:杨光明、李骥、李亚莉