【口述校史】孙英玉:一甲子春风化雨,多岗位赤子初心
【编者按】
右安门畔,岁月留痕;首医校园,薪火相传六十五载。昔年创业维艰,前辈怀揣医者为民的初心,以青春奠基,以仁心立业,于京华沃土铸就医学高地。
学校的精神丰碑,既存于泛黄卷宗,更镌刻于亲历者的记忆。《口述校史》以亲历之声,回溯与校共进、与国同行的峥嵘岁月。这些鲜活的记忆,是个人奋斗的印记,更是学校历程的生动注脚。
循声追溯,触摸历史温度;接续薪火,再书时代华章。
今日推出第十四期:《孙英玉:一甲子春风化雨,多岗位赤子初心》。

孙英玉老师
人物小传:
孙英玉,女,曾担任首都医科大学工会常务副主席、职工教育办公室负责人、政治辅导员、外文教研组教师等职务。自1962年起,她的职业生涯便与首医紧密相连,从一开始在外文教研组短暂任教一年半,到转任政治辅导员,踏上党政工作之路,先后在学生处、校团委、中医系、研究生部、校工会、职工教育办公室、校产部等多个部门任职。
问:您与首医的缘分始于1962年,能否谈谈您刚来首医时的情景和后来的职业发展道路?
孙英玉(以下简称“孙”):1962年,我怀揣着对未来的憧憬,踏进了北京第二医学院(以下简称“北二医”,现为首都医科大学)的大门,成为外文教研组的一员。那时的学校,还在建设初期,条件比较艰苦,一座尚未完全竣工的教学楼和三栋宿舍楼,就是我们全部的学习和生活场所。外文教研组当时被临时安置在一个由大教室改造而成的小房间里,我还记得,我们五六个老师挤在一起,背靠背地备课。条件再艰苦,也不能耽误教学进度,我们都很快投入到俄语教学中,教授了60级的603和605班[①]。虽然这种状态只维持了短短的一年半,但学生们求知若渴的眼神和一点一滴的进步,都是我难忘的回忆。

1963年,冯佩之书记在大会上讲话
然而,一次和党委书记的谈话,悄然改变了我的职业轨迹[②]。那天,书记找到我,了解到我的党龄长、在学校表现不错,语重心长地说:“学校亟需像你这样有经验、有党性的同志来加强政工队伍建设。你考虑一下,是否愿意转向政工岗位?”深思熟虑后,我决定接受这个挑战。
问:在首医建设初期,是否有令您印象深刻的片段?学校的氛围如何?
孙:说起那段日子,虽然条件确实艰苦,但校园里的点点滴滴,现在回想起来却格外温暖有趣。每天清晨,阳光刚刚洒下来,我们就走在那条通往学校的通勤小路上。路两边是开阔的田地,还有一排排平房。路上偶尔会遇到冯佩之书记和吴阶平校长合用的那辆伏尔加小轿车。每当看到有老师身体不舒服,或者学生提着大包小包的行李,车子就会慢慢停下来,招呼大家上车搭一程。

师生参加建校劳动
那时的首医,党群、干群、师生、同学、后勤和教学行政间,都弥漫着和谐的氛围。大家心往一处想、劲往一处使,共同为学校的建设和发展贡献着自己的力量。我记得有一次,一教楼还在施工,地上散落着水泥和砖块,面对这情景,路过的无论是德高望重的教授,还是朝气蓬勃的学生,都毫不犹豫地挽起袖子,一起清扫。
而吴校长和冯书记,更是常常深入学生宿舍、办公室和教研组,与大家促膝长谈,共话未来。他们不仅关心学校的发展大计,更关心每个人的成长进步。同时,首医后勤职工的自觉性也给我留下很深的印象,遇到问题,只要一个电话,工人师傅们立即前来解决。我记得当时学校的总务科科长闫振武,每天都会在校园里巡视,只要遇到问题就立即解决。
回想起那段日子,我感受到首医之所以能有这么好的校园氛围,与学校的党风建设密不可分。党风正,才能带动全校师生员工共同努力,形成这样一种和谐、进取、团结的首医文化。
问:作为首医发展史上的重要领导者,吴阶平校长给您留下了哪些深刻的记忆?
孙:吴校长不仅是一位德高望重的医学家和教育家,更是一个平易近人、深受大家爱戴的老领导。当年,他的医术在国内外都享有盛名,可平时在校园里遇到师生,总是笑容满面,和大家像朋友一样聊天,让人打心底里敬爱他。
还记得,那时我们班有个同学在门头沟劳动期间突然尿血了,大家都很紧张,有些不知所措。当时我们赶紧联系学校,把学生送到了宣武医院,医生怀疑是肾下垂或其他严重问题,我们非常担心。就在这时,我们找到了吴校长,得知消息后,他不仅亲自到宿舍去看望这位同学,还耐心安慰他,说这可能是劳累所致。吴校长还轻声补了一句:“万一真需要手术,我来给你做。”这句话让学生一下子就踏实了许多。后来进一步检查,果然没有大碍,大家这才放下心来。
另一件让我印象很深的事,是在63级同学实习的大兴县医院,遇到一位性别发育异常的林校学生,当地医院条件有限难以处理。于是大家就又找到了吴校长。他不仅亲自主刀,手术后还经常陪这位学生聊天,为他心理疏导,帮他适应新的身份并告诉他如何生活。这件事情在当时引起了很大的轰动,很多人都被吴校长的医术和医德折服。
其实,类似这样的事还有很多。他总在大家需要的时候出现,用他的专业和仁心默默守护着每一位师生。后来他离开我们,全校上下都感到非常难过和怀念。
问:您在首医做政治辅导员期间,是如何开展工作的?
孙:学校从外文教研组调我担任63级政治辅导员,我知道做学生工作,首先要以身作则,严格要求自己,我克服孩子小(儿子一岁多)的困难,与学生同吃同住同劳动。我总觉得,做思想工作不只是讲道理,喊口号,要深入实际和他们交朋友。当时发现有些同学因为谈恋爱影响了学习,我就组织座谈会,和大家一起聊聊怎样在感情中保持自尊自爱,怎样更独立自强。还有学生平时不太注意卫生,我就结合我们医学生的身份,慢慢和他们讲,将来要做医生的人,自己的一言一行、生活习惯,其实都和职业素养息息相关——冯佩之书记也在报告里强调过,医学生不仅要思想好、学习好、身体好,个人卫生和职业养成同样重要。
除了关心他们的思想和学习,生活上的点滴我们也放在心上。有同学生病了,我们就陪着去看病;谁家里实在困难,我们就帮着申请补助。这么多年下来,我和学生们之间建立起一种亦师亦友的感情,直到现在,许多人还和我保持着联系。这段日子,对我来说,是责任,也是温暖。
问:从63级同学们后来的经历看,您觉得他们身上最能体现首医精神的是什么?
我当时带的63级学生都非常不错。1968年毕业时,63级160余名学生,没有一个人留在北京,全部分配至云南、贵州、四川、青海、陕西、甘肃、黑龙江、内蒙古等当时贫穷落后的地区。面对这样的安排,同学们没有一个人退缩,全部服从安排按时报到。
即便在那样困难的条件下,他们仍坚守初心、一直默默奉献。不少人成为单位业务骨干,多数担任各地区医院科主任、院长,调回北京的同学也成长为骨科、胸外科、针灸科、血液科、康复科、儿科等领域的知名专家。他们的付出,赢得了当地百姓的信任,也获得了各级政府的认可,拿到了不少荣誉——他们,真可以说是首医的骄傲。
这个集体也特别团结,毕业这么多年,大家一直和母校、和老师们保持着联系,彼此扶持,也始终惦记着学校的发展。在学校建校40周年、50周年,以及入学、毕业40周年、50周年纪念日时,他们从全国各地乃至国外回到母校聚会,用实际行动证明“没有给首医人丢脸”。而这份情谊与坚守,大概就是首医精神最真实的传承吧。

孙英玉与来校作专题报告的路生梅

孙英玉与路生梅参观“首都医科大学建设发展成就展”
问:在做政治辅导员期间,有令您印象深刻的学生吗?
孙:63级学生中,路生梅是杰出代表,她在学校时就是学生干部,对自己要求向来严格,做事踏实认真。当年毕业分配,她服从安排去了陕西佳县的农村,条件艰苦。后来她成家,有了两个孩子,一儿一女,有时候出去跑村串户出诊,孩子在家没人照看。在这样艰苦的生活中,孩子从小就会自己做饭,上初中便能缝被子,如今一儿一女均为共产党员,已是单位骨干。
从毕业到现在,路生梅在佳县坚守58年。她创办了当地正规儿科,培养出50余名儿科专业医护人员,接诊病人无数,佳县半个县城的家庭都曾受她诊治。同学们都觉得,她能在那样的环境里扎下根来太不容易了,她从毕业那天起,就把自己献给了陕西佳县的老百姓,守着一方水土,护着一方健康,这份坚守非常难能可贵。同学们都打心底里佩服她,视她为学习榜样。
2025年,学校建校65周年之际,她回校参加高质量发展大会,我又见到了她,还有一直悉心照顾她的女儿。虽已年过八旬、刚做完白内障手术且心脏状况不佳,但她站在台上,精神还是那么好,眼神里依然有光。她说“生命不息,服务不止”,那句话特别打动人心。看着她讲述自己和母校的故事,讲到动情处还落了泪,我眼前好像又浮现出1963年她们刚入学时的样子——那么年轻,那么朝气蓬勃。真心希望她一定保重身体,别太累了。

1979年,我校招收首届硕士研究生50名,图为毕业答辩会
问:国家恢复研究生招收后,对首医产生了哪些影响?当时学校还有哪些培养人才的举措?
孙:1979年,国家恢复了研究生招生制度,这对高校来说真是一件大好事。首医当然也积极响应,一方面召回那些已经在工作岗位上表现出色的毕业生回来深造,另一方面也为许多在基层插队的年轻人提供了系统学医的机会。那时候,全校上下都热情高涨,忙忙碌碌却充满希望。
我印象特别深的是,报考的人里有很多特别优秀的学生。比如孙立哲,他从清华附中毕业后去延安插队,硬是靠自学掌握了不少医疗技术,在当地给乡亲们做手术、看病。我们学校把他招了进来。还有我们学校早年分配到外地的60级、61级、62级、63级的毕业生,像李世绰、卢奇他们,也都纷纷报考回来。这些人后来个个发展得很好,成了各领域的骨干。
除了研究生教育,那时候学校还办了一个中专系。这主要是面向那些高中毕业后响应号召去农村插队的学生——他们虽然没经过正规高考,但很多人非常优秀,也很有潜力。办这个中专系,就是希望给他们一个继续学习医学的机会,让他们将来能留在学校或者去大医院工作,成为推动医学发展的专业人才。那个年代,大家是真的想尽办法,让更多有志于医学的年轻人有机会成长起来。
问:谈谈首医中医系创建初期的情况?
孙:刚建中医系那会儿,真是挺难的。学生来自四面八方,有农村的赤脚医生,也有兵团里来的年轻人。大家的基础不一样,教起来得特别耐心。
老师也不够用。由于中医学习需要有古文(古汉语)基础,我们就四处寻找能教古汉语的老师,甚至从校外请专家来授课。我们的解剖课程也根据中医的特点进行了改进,力求让学生们能更好地理解和掌握中医知识。
当时,中医系只有我们三个老师,张光德,李传实和我。我们克服重重困难,根据学生实际情况和教学需要,选编专业教材,研究教学内容和方法,手把手地教他们中医知识。在中医73级后,接连又招了74、75、76级。
问:您戏称“自己是块砖,哪里需要往哪搬”,能否详细讲述您在首医不同岗位上的工作职责与贡献?
孙:后来,学校安排我参与首医的职工教育工作,那是一段忙碌而充实的时光。因为学校里的一些青年职工很多是从农村招来的插队青年,文化程度普遍不高。为了提升他们的文化素质,学校成立了职工教育办公室,我们请四十三中的老师来上语文、数学、物理、化学等课程。经过努力,职工的文化水平得到了显著提升。
然而,随着时代的发展,职工的学历问题又凸显出来。虽然他们有工作能力和实际经验,但学历仍然是个硬伤,导致他们在评职称、晋升等方面遇到瓶颈。于是,职工教育办公室又承担起了新的使命,就是将这些老职工的学历从高中提升到大专。这一次,我们送职工去党校学习,经过几年的努力,他们顺利拿到了大专学历证书。
后来,我调到校工会担任常务副主席,主要就是关心教职工的生活,了解大家的需要。谁家有困难,我们就协助申请补助;遇到子女入学、家庭矛盾这些事,也尽量帮忙协调。我们还组织文体活动,筹备召开了首届教职工代表大会,每年春节办茶话会,也组织过教职工无偿献血。
在校工会干了几年,我也到了该退休的年纪。不过学校又找到我,希望我能继续发挥余热,负责校产管理方面的工作。我想,只要学校还需要,我就接着干。就这样,我又踏上了一段新的路程。
问:作为首医发展的亲历者与见证者,对于首医的未来,您有哪些期望和建议?
孙:首医,作为首都的医学院校,肩负着为首都培养医学人才的重任。我还记得,当年因为形势需要,一批学生被分配到外地,但他们一直坚守基层,为人民的健康服务。这份精神,一直让我深受感动,也让我更加相信,医学这份事业,不仅是一份工作,更是一份托付。
我始终认为,首医之所以能够取得今天的成就,离不开老一辈领导、教师们的辛勤付出和无私奉献。他们为我们打下了坚实的基础,树立了榜样,激励我们不断前行。
现在看着我们的学校发展得越来越好,我感到非常高兴。希望学校能继续保持这种良好的势头,不断努力,为首都乃至全国的医学事业培养更多优秀的医学人才。
(文稿已经受访者本人阅读订正)
[①] 1960年,学校将学生们分成 5 个班,其中 601 班、602 班、603 班、604 班的学生后来基本都分在医疗系,605 班的学生基本都分在儿科系。
[②] 冯佩之,1963年2月到1965年2月任北二医党委书记。
策 划:党委宣传部、党委教师工作部、离退休事务办公室、校长办公室
图 片:党委宣传部
口述整理:范佳丽
编 辑:王婉婷、刘晶轶、乔丹
统 筹:杨光明、李骥、李亚莉